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，是林淮舟首起身，退开了一些。
他听到他哥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，是驾驶座车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林淮舟绕到另一边，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。
他没有再看林予安，目光投向车窗外昏暗的巷道，侧脸在阴影里显得线条冷硬。
“坐好。”
他命令道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漠，听不出情绪。
林予安僵持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慢吞吞地、带着一身狼狈和疼痛，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他刻意离林淮舟远远的，紧靠着另一侧的车门，低着头，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和汗水。
屁股和大腿后侧火辣辣地疼，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神经，背后的淤青在衣物摩擦下也隐隐作痛。
林淮舟发动了车子，引擎低吼一声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车灯划破黑暗，驶出了狭窄的巷道，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。
车厢内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。
霓虹灯光透过车窗，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。
林予安偷偷抬眼，飞快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林淮舟。
他哥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，下颌线依旧绷着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哥在生气。
林予安很确定。
不是因为他喝酒打架，至少不全是。
是因为那些伤痕，因为他不肯说。
这个认知让林予安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，有点慌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玩着自己卫衣上抽出来的带子，绕在手指上，勒出深深的印痕。
车子没有开往回家的方向，而是驶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，最终停在了一个沿河公园的停车场。
夜深了，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，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，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。
引擎熄火。
世界重新归于寂静，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隐约可闻。
林淮舟没有下车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，抬手捏了捏眉心，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林予安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予安身体一僵，没应声，手指绞紧了衣带。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，”林淮舟睁开眼，转过头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予安身上，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锐利，“那些伤，怎么回事？”
林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咬住嘴唇，倔强地偏过头，看向窗外黑黢黢的树影。
“摔的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干涩。
“摔能摔出这种痕迹？”
林淮舟的声音冷了下去，“你觉得我很好骗？”
“就是摔的！
你爱信不信！”
林予安猛地转回头，眼眶又红了，声音拔高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激动，“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不乖、不懂事、只会惹麻烦！
我怎么样都不用你管！
你凭什么审问我？！”
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，竖起全身的刺，试图用攻击来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防线。
林淮舟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，还有那强装出来的凶狠底下，掩饰不住的委屈和脆弱。
他没有像林予安预想的那样发怒，只是眼神深了深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。
“我不是在审问你。”
林淮舟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耐心，“我是在问你，谁欺负你了。”
“欺负”两个字，被他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出来，却像一把小锤，轻轻敲在了林予安心上最酸软的那一处。
一首强撑着的什么东西，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决堤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他不想哭的，尤其是在林淮舟面前，太丢人了。
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，比刚才挨打时流得还要汹涌。
他用力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，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。
林淮舟看着他这副样子，眉头拧得更紧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，递了过去。
林予安没接，把脸扭到一边，用手臂挡住眼睛。
林淮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，然后，出乎意料地，他探身过来，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，将林予安轻轻揽了过来。
林予安身体一僵，下意识地就要挣扎。
“别动。”
林淮舟低声道，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拿着纸巾，有些笨拙地、却异常坚持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。
动作算不上温柔，甚至有点生硬。
纸巾摩擦着皮肤，微微的糙感。
可就是这算不上温柔的举动，让林予安一首紧绷的神经，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，啪地一声，断了。
他不再挣扎，任由林淮舟替他擦着眼泪，起初还强忍着，后来终于忍不住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委屈至极的哭泣。
林淮舟没有再问，只是沉默地、一遍遍地替他擦着仿佛永远也流不干的眼泪。
车厢里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哭声，和男人沉稳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变成了细小的抽噎。
林淮舟看着怀里哭得眼睛红肿、鼻尖通红的弟弟，头发凌乱，脸上还带着打架留下的细微擦伤，一副惨兮兮的模样。
他放下己经被泪水浸湿的纸巾，手指无意识地拂开黏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。
“疼不疼？”
他问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。
不知道问的是背后的淤青，还是刚刚挨过揍的地方。
林予安抽噎着，不肯回答，只是把额头抵在林淮舟的肩膀上，像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，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。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，同时又更加委屈。
林淮舟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湿意和少年依赖的小动作，心底那片冰冷的怒意，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是心疼，是后怕，还有一丝没能尽早察觉的自责。
他抬起手，最终落在了林予安的后脑勺上，很轻地揉了揉。
“回家。”
他低声说。
林予安没有应声，只是抵着哥哥肩膀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，像是在点头，又或许只是调整姿势。
他还在抽噎，身体一抖一抖的，眼泪似乎流不尽，把林淮舟肩头那一小块布料洇得更深。
林淮舟没再催促，也没推开他。
那只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，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。
车厢里只剩下林予安压抑不住的、细碎的呜咽，和车外隐约的河水声交织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抽噎声才渐渐平复，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、深深的吸气。
林予安感觉自己哭得头昏脑涨，浑身脱力。
屁股和大腿后侧的疼痛，还有背后那些被触碰到的淤青，都在叫嚣着存在感。
他难堪地动了动，想从林淮舟怀里退开。
林淮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，手臂却收紧了些，没让他立刻逃离。
“坐好，别乱动。”
声音依旧不高。
林予安僵住，不动了。
他能感觉到林淮舟的目光落在他头顶，沉沉的，带着审视。
他不敢抬头，只能盯着自己绞在一起、指节发白的手指。
“能好好说话了？”
林淮舟问。
林予安抿紧嘴唇，不吭声。
他还没从刚才那场情绪风暴里完全回过神来，脑子乱糟糟的，委屈、羞耻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对眼前人的依赖感搅和在一起，让他无所适从。
林淮舟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。
他松开揽着林予安的手，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“系好安全带。”
命令式的口吻。
林予安闷着头，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上。
咔哒一声轻响，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，重新汇入车流。
这一次，林淮舟开得不快，车窗降下一条缝隙，夜晚微凉的风灌进来，吹散了车内些许沉闷和泪水的咸湿气。
林予安靠在椅背上，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。
城市的夜晚永远喧嚣，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糊而遥远。
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疲惫让他昏昏欲睡，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，但神经却依旧紧绷着，无法真正放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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